左脸

  1 说不定她就这样孤独终生。 若素不止一次的在脑海里里冒出的这个念头,像一只虫子,咬嗜着她的神经。 她已经三个月没有迈出家门了,自从医院里回来,就闷在家里,谁也不想见,尽管朋友同事们在不幸发生后都陆续来看望她,安慰她,可是她不想见他们,只想一个人静着,或者说她不愿意大家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他们肯定是无法接受的吧?又有谁会喜欢面对一张狰狞的脸呢?  她已经发现了,那些曾经爱在她面前献殷勤的男生们都逐渐消失了,她幻想过如果她已经拥有一份感情,那么她的男朋友也会嫌弃她吧?如果他对她不离不弃,那该是多么叫人感动的事啊……  没有如果,没有假如,眼前只是一间令人窒息的卧室,却也是她心灵避风的港口。  从医院里回来,她就不爱镜子了,可是以前她不是这样的,每天起来她都要对着镜子一刻钟以上,她拍的那些写真相册还在写字台上好好的放着,当她看见时,就忍不住打开它们,那些美艳动人的定格,是过去的她唯一的缩影。  门响了,她知道是妈妈,因为敲门的声音很轻,这也是从医院回来后妈妈的改变。  陈氏走进来了,带进来一股葱花味。  若素翻转了个身,背对了陈氏。  “都十点多了,素素。”  “恩。”  “起来吃早饭……”  若素听到妈妈拉窗帘的声音,瞬间,炫目的阳光滚到了她的床上。  她似乎被母亲的举动震动了一下,她现在怕外面的世界,因此连阳光都像是入侵者。   吃饭的时候,若素也很少说话。  陈氏做了女儿最爱吃的西兰花,还有莲子汤。若素能体会到母亲的温情,她从内心感恩,却又觉得自己是一个累赘,如果她昨晚睡去就不再醒来该多好啊——她常常这样傻傻的想着。  “我们以前逛的那家商场来了很多新衣服,我带你去看看吧……”陈氏小心翼翼地说。她观察着女儿的反应。  她听到女儿嗓子里发出了一声苦笑——若素放下了筷子。她当然记得,以往她和妈妈经常去那家商场购物,一起买新衣服,一起自拍合影,然后发到空间里告诉大家,妈妈是她姐。妈妈很年轻,也很美丽,但是现在若素仔细看了看妈妈,她明显消瘦了很多,很多。  “我不想要新衣服……”若素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声音,好陌生。  然后她看着母亲收拾餐盘,转过身去厨房的时候叹着气。  若素心里清楚,母亲都是为她好。可是她怎么才能做到呢?  2  人只会因为可爱而美丽,不会因为美丽而可爱。  她现在很喜欢托尔斯泰的这句话,她现在唯一的打发时间的方式就是看书。  世上每个作家在写作时都是孤独的吧——若素会想到,实际上,世上每个读者在阅读时也是孤独的。这是外在的形式而言,从思想上来看,却恰恰相反,书中世界的是门为读者的遨游而敞开的。若素在书中认识了很多朋友,包括茶花女,简爱,也包括苔丝和少年维特。  一天就这样结束在小小的卧室里,夜晚总显得太过温柔,因为它掩盖了大地的伤痕累累,你抬头就可以看见无暇的星空。  看着书,若素渐渐熟睡了……梦中她像以往一样打扮得清新可人,挎着包包,骑着单车,迎着风去工作——钢琴教师,她爱这份工作,如果你看到她的纤细漂亮的手指,你一定会赞叹这双手是为钢琴而生的。  她来到了五线谱琴行,准备教学生们练琴,忽然她的手指感到发烫,那钢琴燃烧起来!转眼间变成巨大的火团,将她整个包围!  ……而醒着的时候,她也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回想,那场大火——夺取了她的自信和左脸。  爸爸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天送她的电子琴还在角落里摆着,这么久她没有碰过它了,上面的灰尘被妈妈打扫过很多次了……  她的手也有烧伤,虽然不疼了,伤疤还是那么明显。  床头,放着一件新的印花连衣裙。  若素坐了起来,这是妈妈买给她的。  她眼眶一阵温热,只觉得对不起妈妈。  “吃饭了,素素。看我给你做了什么?”  陈氏在门外喊。若素应了一声,起床穿衣。  爸爸也在,一家三口,坐在饭桌前。  “我给你找到工作了……”父亲往女儿碗里夹着菜说,“是熟人,爸爸的朋友的朋友开的琴行,工资也高。”  陈氏看着女儿,轻声道:“素素,你要是没做好心理准备……”  “好的,爸爸。”若素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者说是倔强,她感觉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一样,她现在天天呆在家里和饭桶无疑。  她内心知道自己是多么不愿意出门,更不要说去工作。  父亲也心疼她,可是整日无所事事在家里,一个人迟早会萎靡掉。  3  那天早上若素穿了妈妈买的新连衣裙,并将长发束于左脸一侧,这样可以遮挡住左脸上的大部分烧伤。  这是几个月以来她第一次出门,温暖的阳光普照在平坦的马路上,微风和煦,路上行人熙来攘往,空气是那么新鲜,若素大口呼吸着,却又低着头,她总感觉很多目光在注视着自己。  她和父亲乘坐7路公交去往那家琴行,这是去往琴行行程最短的一趟公交。  琴行老板让若素试了钢琴,弹完后,在场的工作人员全被震住了,如果说刚开始老板还有些嫌弃若素的形象问题,那么现在他不假思索的要和若素签三年合约。  从琴行回来,若素依然低着头,不言不语,而父亲很高兴为女儿做了一件事,找到了工作:“你以后记得,就做7路公交。” 4  若素开始正常上班工作了,可是她的性格却愈发内向。  琴行老板在电话里反映给若素的父母:她几乎不与人交流和沟通,学生都怕她。  若素的母亲在电话的另一端哭了。  “老家伙——就你非得让她去上班,她在家里,我养她!”  “这样下去有什么益处!”  若素听见了父母的争吵,可是她做不到喜笑颜开,她依然无法接受镜子里的自己。  5  星期六,若素从家里出来,在站台旁等车,这个时候正是清晨,地上降了霜,站台上的人不多,有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应该是太冷了,不停地在跺着脚,他耳朵里还塞着白色耳机。  若素不经意和他对视了一眼,立刻脸红了,躲开了目光。她看到了,他很帅气。这让她十分自卑。  7路公交来了,两个人一起上了公交,没想到他故意坐在了自己的对面,两人的目光又撞上了。  若素扭头只好看向窗外,并用手掖了掖围巾,这时她感觉冬天真好,冬天可以让她戴着这条米黄色的围脖。还能遮住一些伤痕。   若素虽然望向窗外,可是又分明的能用余光感觉到那个人还在看着她,当她转脸迅速撇了他一眼,果然,他在看她,并冲她坏坏的一笑。  车子到了一个站台,若素连忙起身,下了车。她宁愿走完最后两个站台,也不愿被那个人给盯着了,她感觉自己的脸很烫。  她永远不会再相信会有一个人喜欢她了,她不再相信爱情,她只知道男人是外貌协会的高级动物。这也是她内心抑郁的最大原因。  琴房里,若素一遍遍的教两个学生学习理查德克莱德曼的《蓝色回旋曲》,她们都是十一二岁的孩子。  “老师,这个和弦怎么这么难?”  若素本是可以回答学生的,可是她张口,却几乎说不出话来,对话使她痛苦,她的方式是重新演奏了一遍给她们听。    她几乎想请假了,这个想法她不敢和父母说,当她面对学生的家长看着她时异样的目光,她就找不到自己的尊严,感觉被扒光了衣服一样难堪。  8  7路公交来了,若素翻开钱包却发现没有一元的硬币,而这个时候她已经在车上了,车子也已经关门开动。  这时车上走过来一个人,一枚硬币叮叮咚咚被投进了投币箱,他冲她绅士的笑了笑。   是他,那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  她愣了那么一会儿,竟然忘了说谢谢。这些最基本的礼貌用语她都快忘了。  车上没有位子,他就站在她的旁边。  “嗨,我叫杰克。”他对她说。  她没有反应过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靠,”她听见他这么说了一个字,又道,“喂,你那天是不是没到站的,为什么提前下车了?”  若素没有理他,她又脸红了。  “至于吗?我不吃人的。”下车时,他冲她又说了一句。  9  若素渐渐地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她总能在7路公交车上碰到那个自称杰克的家伙。  一个英俊帅气的家伙却来主动搭讪一个毁容的姑娘,他脑子里进水了吧,若素暗自会想。  那天她下班很晚,公交车上人不多,她选择坐在了最后一排,望着路边转瞬即逝的都市夜景,比起白昼,她真的越来越喜欢这样的夜晚。  车子到了一站,上来一个人,直奔她旁边的座位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杰克笑道。  若素对于他的出现已经习以为常了,她终于开了口。  “我叫素素。”  “素素,很好听。”  然后他们就各自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你介意最后两站我们散散步吗?”他对她提出邀请。  若素答应了,她感觉自己变得那么被动。  下了车,在昏黄的路灯下,两个人,两条被灯光拉长的身影。  “有没有觉得我汉语很棒?”他说。  “什么?为什么这样问?”这是她对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了。  “我是韩国人。”  “啊……”她有些吃惊。  “你知道吗?我听说过你的事迹——”他顿了顿,又道,“你是为了救那些孩子才把自己烧伤的,呵,多么可爱的人儿……”  她又一次低下来了头,两个人都没有再往前走。  他扶住了她的肩膀,“你抬起头来,素素……你是最美的,你要相信……”他的温暖的手掌撩开了她左脸庞的刘海儿,裸露出触目惊心的伤痕。  素素抬起了模糊的双眼,泪水盈盈,在泪光里,映出了那个男人的深邃的眼睛。  “我要回家了,先生。”  她撑开了他,往家走去。  10  变化是十分显著的,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爱情应该是这个世上最奇妙的东西,它是上帝的杰作,它的力量并不是单单伟大两个字就可以来形容。  若素慢慢的在改变,她开朗起来了,首先她增加了照镜子的次数,其次和学生们的交流也多了起来,妈妈再让她陪同去买衣服时,她不会再拒绝。  和杰克的公园之约是上周就说好的,她甚至提前一个小时在公园的长凳上开始等候。   夜幕降临,夜色像被墨水染过,晚风将树叶吹得哗哗作响,月光和树影婆娑在地上。   一个小时后杰克还没有来,若素开始焦急起来。  十五分钟又过去了,从南面走来了一个黑影,是他,他总算没有违约。  “嗨,让你久等了,很抱歉。”  “没事,你肯定不是故意的。” “我们一起走走吧。”  “好的。”  他们沿着公园的湖畔,缓缓而行,若素沉醉在此时此刻,她有时候怀疑自己是在梦里。  若素开始关注更多跟生活有关的事物,比如自然界,每次听到有鱼儿跃出水面的声音,她都很激动的指给杰克看,让他仔细听。她觉得远处的灯光透过丛林散射出的光芒特别梦幻,就连栅栏上的蜘蛛网她都注意到了。她指着好几张蜘蛛网上的大小蜘蛛对杰克道:“这个是爷爷,这个是爸爸妈妈,这个是小蜘蛛——这是一家……”  杰克用手机电灯一照,发现了更多的蜘蛛:“这应该是一个民族……”  若素感到开心,她的话也多了起来。  “你平时怎么不爱说话?”  “我……不想搭理太多的东西……简单一点就好。”  “那现在呢?”  “可能因为遇到你吧……我觉得,这是一场艳遇……”若素打趣道。  “我再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杰克建议。  “好啊。”  杰克是骑电动车来的,若素看到停在公园外的电动车后十分兴奋,做电动车要比公交车空气好多了。  “这是你的吗?”  “我朋友的。”  “你朋友知不知道你借他的车子去泡妞……”  “哈哈,不知道……”  若素能够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复活,可以说对生活的美好憧憬,也可以说勇敢的走下去的信心和坚强。这都是因为眼前的这个男子。  一路上迎着风,她搂住杰克的腰,长发在身后飞舞……  前方马路中间窝着一只流浪狗。  杰克绕了过去,若素却回过头看着,喃喃的说着:“狗狗哦,生活多么美好,可别想不开……”  那个时候,那些话语都发自肺腑,都是她真实的想法。  11  “素素。”  “嗯。”  “你……有没有想过,去韩国?”  “去韩国?有啊,去旅行……”  “不不,我是说在韩国定居……”  “怎么可能?”  “跟我走好不好?”  “你在说什么啊?!”  然而杰克停住了电动车,下车用手揽住了若素的腰肢,郑重而温柔的道:“嫁给我。”   若素在这样巨大的攻击中晕眩,又立刻清醒过来。  “杰克,我不会离开我的父母的,而且他们也不会离开中国!”  “在韩国,你还可以做手术……”  “不要再说了……”若素拼命的摇着头。推开了他。 12  公交车站台,两个人并排站着等候。很明显,杰克像以往一样在等她。  一辆11路车快经过时,忽然从站台后面冒出一个人,他作着手势,指着公交,满脸焦急,“先生,有没有一块钱,我出门忘带钱包了……”  “哦。”杰克从自己口袋里给他拿了一枚硬币。  那人激动万分,对着杰克和若素想要表达自己的感激:“我祝你们……那个……”又找不到措辞。  这时11路公交已经开走了,只见那人又奔向另一个坐在站台旁的乘客,向那乘客以同样的方式要一块钱。  那乘客直摇头,那人只好走开,路过愣在那里的杰克和若素时还冲二人笑了笑,然后他就跳上了站台后面的一辆摩托车,飞奔向下一个站台……  杰克和若素却没有再说话。  若素倘若知道一件事情最终没有结果,她就不会让它再恣意生长。    13 这个城市总是苏醒得太过于早。昨夜的浮尘还未来得及平定,甫暗下的路灯似是仍有昏黄色的灯光要透出来,细看时却是晨曦的折射。并没有太多人会注意到这样的场景。年轻的白领裹着风衣在街边等待公车,妆容精致却遮不住满脸沉重的倦意。轿车一辆又一辆呼啸着过去。里面乘坐着的是这个城市里略微富裕但是依旧每天疲于奔命的中产阶级们。更多的,是牵着孩子的母亲,玩命似的一路狂奔的害怕迟到的公司小职员,骑着电摩打算出门办货的大叔,等等等等的小角色。路边的早餐店永远人满为患,呼喊声此起彼伏,所幸老板娘早练就过耳不忘的神奇本领。公车站、地铁、超市。各种的交通路线像蜘蛛网一样覆盖到城市每个角落。一批又一批的人像货物一样被装卸着。  每个人都在想法设法活下去。 14   精致的咖啡厅里,透过玻璃橱窗可以看到,陈氏和一位年轻男子相对而坐。  “非常感谢你,杰克医生。”陈氏说道。她从包里拿出一沓人民币,递给杰克。  杰克没有去接。  “我女儿已经好了,这都要感谢你。”  “应该的,女士。”  “她既然好了,那从明天您就可以不用再那么辛苦了……”  “不,不辛苦,真的。”  “那么,再次感谢您为我女儿的治疗圆满结束。”陈氏伸出了右手。  良久,杰克喝了一口咖啡,又喝了一口咖啡。  “我想,我可以免费为你女儿继续治疗……”  “医生,这个……”陈女士大为不解。  “伯母,我有个不情之请,”杰克一口将咖啡全喝了,“请允许我正式开始追求您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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