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风

  ——尹风从来没有想过,谷阳会这样对她。  十岁那年,谷阳一家搬到了尹风隔壁。 “风儿,别乱跑。”母亲一脸严肃,“少去和隔壁那家子接触。”看向对面那间简陋的小屋也充满了嫌弃。  尹风大概知道,对面那母子原是省城中人。只是不知他娘亲做错了什么事,被夫家休了。在这个年代,女子被弃,遭来的便是无数的白眼与嘲讽。  但尹风是谁啊!年纪轻轻,却十分干得。在这偏僻的小村里,向她那般大的女孩子还在玩泥巴时,她已学会了织布。但唯一一点令其父母操心便是,太过淘气了。不似其她女孩儿文文雅雅,在闺阁之中看诗写字,她却像个小儿般欢脱!  所以,她偷溜进了对面的小院。  那日的小村庄格外的安静,夕阳的余晖映照在山上的树叶,显得宁静而悠闲。她从地上爬起来,看到坐在凳上的小男孩时,便觉着所有的美好都不及他。她感觉,她爱上了他的眼睛,那双寂静如黑夜,却又像星光般闪耀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抿着嘴,脸色有些许苍白。她亦未曾开口,只是呆呆地看着。  也许是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尴尬,飞鸟从远方的树林中传来阵阵叫声,打破了这宁静。  她红了脸,转身跑了。在他漆黑的眸中留下仓促的背影。  多好看的一个人啊。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蝉鸣,脑海中他的眼睛迟迟未曾淡去。  那天起,尹风便每日都会趴在墙头偷看小院中的他。只是他却似不知道一般,仍然每日都会坐在院里,不知道想些什么,一晃就是大半天。  夏日很快就过去了,带走了悦耳的蝉鸣,带走了小村的悠闲,同时,也送来了秋收的喜悦。    村庄忙碌了起来。尹风也没有了时间每天偷偷的去看他。  “小姑娘可厉害啊,你可有福气咯!”村头的大妈对着尹风母亲喊到。此时,尹风正背着满满一背的苞米向家走去。路过他家门口时,她下意识的向里张望,却看到他刚好也盯着她看。眼神交织的一刹那,她忘记了反应,正巧不巧被石头绊倒。苞米散了一地,“完了”,尹风看着这片金灿灿的泥地时,心里呼的一顿。连忙收拾了起来,本就是汗水的脸上更是红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走向了尹风,但还是可以看出他眼中的犹豫。他帮着她收拾了剩下的苞米,看着眼前的人儿终于松了一口气。“谢谢。我叫尹风……你也可以叫我风儿……”她开口道谢。只是过了许久,也不见他回答。风吹过,很温柔。也许意识到了两人的尴尬,他清了清嗓子,“谷阳”。清脆动人的声音直达她的心底。  “谷阳,原来你叫谷阳。”尹风心里乐呵呵的。夜晚,尹风趴在窗边,目不转睛得盯着对面的窗子。灯还未熄,依稀可见他的身影。“他可能还在看书呢!”尹风想着,明天要是还能看见他就好了。  后来,尹风每天都瞒着父母跑到对面的小院中找谷阳。  “喂, 你怎么老是不爱说话啊?”  “谷阳,你为什么要读书啊?”  “城里是什么样的啊?是不是有很多很多的马车?”  “书呆子,你不出去玩玩吗?都要闷坏了。”  尹风只管问,却也不见他回答。  再后来,谷阳被磨得烦了,倒也偶尔回答一两个她的问题。  尹风也见到了谷阳那勤劳的母亲,那是一个瘦弱的女子,只是脸上经历了太多风霜,再也看不清原来那清秀的模样,但眼里写满了倔强。  秋收也是一眨眼的时间,小村也悄悄迎来了寒冷的冬季。  只是再冷,谷阳都会每日看书写字,尹风也会每日都跑去他身边转悠。  尹风不明白,像谷阳娘亲那般贤惠的女子,为何最后会得到一纸休书。  终于,她忍不住,“谷阳,你们为何要来这里,不在城中生活呢?”听到这,他翻书的手一顿,清明的眼眸瞬间添上了几许的阴郁。“出去!”他向她吼。尹风被吓坏了,顿时红了眼圈,稚嫩的眸中蓄满了泪水,头也不回地向外冲去。“再也不想理你了!真是讨人厌!”尹风只觉得委屈。  裹在被子里偷偷擦了一晚上泪水的尹风第二天又去找谷阳了。谁叫她这么没出息呢!谷阳也觉得昨日太过冲动,又看到她哭红的眼眸,不住的心疼起来,后悔这样对她,语气也温柔了些许。将她拥入怀中,还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尹风知道,他们两人之间有些不一样了。  新春开学,谷阳去了私塾。尹风纵然被父母疼爱,终究是个女子,便不能和他同去上课了。只是,她每日都会爬上私塾外的那棵桃树,偷偷盯着窗内认真听课的他。  谷阳也知道,窗外那颗树上,藏着一个女孩。向外望去,桃花后面的人影清晰可见。他嘴角也忍不住的上扬,希望时间过得快点,能够马上见到她。  时光总是匆匆。一眨眼便到了尹风谈婚论嫁的时候。村里许多年轻小伙都上门提亲,只是,他们不知道,尹风的心,早就在与谷阳初见的时候被偷走了。看着来人不断的被尹风拒绝,父母开始担忧起来。“风儿,你是不是已有心仪之人了?”几乎是毫不犹豫,“是。”她脑中浮现了谷阳的脸。耳边也微微的红了。“女儿心仪谷阳已久,望父母成全。”她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不行!”母亲有了愠色,语气又加重了几分,“他母亲可不是个好惹的。”  “但风儿非他不嫁!”  “给我把她关起来!”母亲一脸不悦,生气地看着她,“看她还怎么找那小子!”  那天起,谷阳没有再看见尹风每日来找他,心中也焦虑起来。听闻尹风是因为欢喜他才被禁止出门,他心中一阵喜悦,但过后,却颦起了眉。  不日,尹风父便见门口跪了一人。“伯父,请将风儿交予我,我会对她好的。”谷阳的声音十分好听,也铿锵有力。  奈何尹母未曾答应。一摔门,只留得嘭的一声。    一旁的父亲摇了摇头。  只是谷阳也不曾放弃。在尹家门口连跪了两日,一介文弱书生,竟强撑着。“罢了罢了,早知风儿对你这小子不同寻常了。听那私塾先生说,你也倒是个可造之材,只是以后,别忘了风儿对你的一片深情啊。”尹父终究是不忍。  不知尹父是怎么说服尹母的。虽然心中极不情愿,尹母也不再好说些什么。  没过多久,谷阳便来提亲了。  尹风只觉得心里美滋滋的。  二人在秋天来临之前完婚。那夜,两家家中虽不至于灯火通明,却也处处彰显热闹。尹风一身大红嫁衣,明眸皓齿,谷阳觉得,只有这个女子有这般美了。他将尹风拥入怀里,紧紧抱住,点了点她那光洁的额头,深情地在她耳边道:“风儿,委屈你了。”这时的尹风觉得,她便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只是没想到,一场突然的瘟疫会带走最疼爱她的父母。  谷阳紧紧抱住那个以泪洗面的小人儿,看到爱的人那么难过,他觉得窒息。他嗫喏着,迟迟不肯说出那件事——他得赴京赶考了。他不舍她,不想让她失去父母的痛苦上再加上两人的相思之苦。只是,终究是瞒不住啊。尹风知道,丈夫是因为她才未去赶考,但她更知道,谷阳,应该去更远的天空翱翔。她痛苦,但是,不想让他留下遗憾。因为那场天杀的瘟疫,家中收成不好,加之父母双双离世,带给了这对新婚夫妻沉重的负担。但是尹风不怕。砸锅卖铁,四处酬钱,终是凑足了谷阳赴京的盘缠。  临行前的那夜,谷阳轻轻地抚着尹风那稚嫩的脸,他知道,她流泪了。他只得一遍一遍的吻着她的眼,一遍一遍在她耳边呢喃,“风儿,等我。”  谷阳走了。尹风在他离开的几天后发现,她似有了妊娠的反应,心中一阵狂喜,但之后,她又愁了起来,谷阳赴京的一切费用,都得由她这个妇人来承担,只是如今她这身子,怕也做不了重活了。但即使是艰辛,她也将儿子生了下来。她没苦了谷阳,她苦了自己。她一个不识字的妇人,硬是生生的写了一封信,告知京中的丈夫。  谷阳赴京应试,却也不顺利。虽说有几分文采,但非富家子弟,没有关系,迟迟不能通过。那年冬天,谷阳已被逼入绝境,但他知道,家中还有一个善良动人的小人儿还等着他。他又收到了尹风寄来的钱,还带着一封信。字写得歪歪扭扭,他看着,笑了。他想象着那个娇小可人的女子在烛火前蹙眉的模样,想象着尹风写时心中想着他而傻笑的模样。他知道,他有儿子了。他想马上回家,亲亲他们两人最美的结晶,他愈发的努力,只是为了能够给她们娘俩儿更好的未来。他回信,为儿取名谷越,信中丝丝情意,绵绵不绝。七年后,谷阳便中了。  尹风和小谷越被接去京中谷府。小村庄一片喜悦,热闹了不少。很多人都说,尹风可真是好福气啊,只有谷阳知道,能娶了她,才是他今生最大的福气。  “风儿,我来接你了。”谷阳抚摸着尹风那张不再年轻的脸,才几年时间,却恍如隔世。尹风总是亏了自己,却从不曾委屈了谷阳。原本那稚嫩饱满的小脸,却多了许多岁月的痕迹,多了风雨的摧残。  母子二人搬入了谷府。尹风是个勤劳的,将家中收拾的井井有条。只是啊,人性本恶。沧海桑田也会变化,何况人心。  谷阳变了。  谷阳不再是那个每天温柔的丈夫。他会去芳柳坊夜宿,他会对尹风拳脚相加,他的眼里没了曾经的怜惜与疼爱,只有无尽的嫌弃。  在尹风生辰那日,谷阳甚至未曾归家。他忘了他曾对尹风说过,以后的每个生辰都会让她开心,陪她度过。但她不敢吭声。她总是想着,为他找理由,一遍一遍骗自己,以后便好了。  次日,府中迎来了一个女子。一头如丝缎般的黑发随风飘拂,朱唇点点,眼色魅人。便是尹风也觉着,这人生得美极了。当夜,谷阳便跟她说明意图——他想纳妾。尹风知道,那么多年在田间劳作,身体落下了不少疾病,也早已没有半分姿色。她同意了。她想,就这样吧,能有一个家便好。  只是,那女子是个蛮横的,还没入门便对小谷越苛刻万分。尹风可以忍受,但她不能看见孩子受苦。心下一横,便将那烟儿推倒在地。谷阳怎能受得他那娇小可人的烟儿手上,竟不顾孩子在场,狠狠踹了尹风两脚,抱着烟儿离开了。留下大声叫唤的谷越和地上忍着泪水的尹风。  谷阳和烟儿新婚那夜,她听到外面的笑语欢声,她知道窗外张灯结彩,但她心里有了一个洞,再也填不满。  “习习谷风,维风及雨。      将恐将惧,维予与女。      将安将乐,女转弃予。      习习谷风,维风及颓。      将恐将惧,置予于怀。      将安将乐,弃予如遗。      习习谷风,维山崔嵬。      无草不死,无木不萎。      忘我大德,思我小怨。”  当夜,她终是抱着熟睡的谷越,跨出了谷府大门。  还记得十岁那年,她什么都不懂,却心疼他的母亲,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会被抛弃,成了另一个她;还记得十岁那年,他还很恨那个抛妻弃子的父亲,没想到后来的他,也变成了那样。  那时,她不明白谷阳母亲为何被弃。后来的很长时间,她都不知道答案。只是当那夜的谷府灯火通明,她却含泪离开的时候,她才明白,只是爱错了人罢了。  她再也回忆不起,她初见他时,眼里的青涩。她逃了,带着唯一的儿子,回到了那个小村庄。“小清,别乱跑,少去和对面的那母子接触。”她听到对门的母亲对着女儿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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